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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阿丘：女大學生是什么樣子，曾經有人用文字給她們畫了一幅素描：女大學生像朵花，長得像朵花，穿得像朵花，笑起來像朵花；女大學生愛買衣服，大商場買，個體戶買，擺地攤的也要買；女大學生愛哭，想家時哭，種的小花死了時哭，被老師批評了也哭。畫得像嗎？我想，這畫的應該只是她們當中的
一部分吧。下面，讓您看幾張照片，希望對這個素描做一個補充。
照片：擦皮鞋的女大學生、食堂保潔、路邊家教
她們也是女大學生中的一部分，她們的生活費甚至學費要靠自己來賺。在多彩的校園里，她們常常沉默在無人留意的角落。
主持人阿丘：她們是貧困女大學生，在女大學生里占據了五分之一的比例。她們的大學生活是什么樣子？她們快樂嗎？沒有了家庭的資助，她們能夠維持下去嗎？很少有機會能讓她們吐露自己的心聲，很少有人主動去過問，直到最近，中國扶貧基金會歷經半年，通過對20所高校里一千名貧困女大學生的細致調查，完成了《中國貧困女大學生調查報告》，把她們帶入了我們的視線。
李利，中國扶貧基金會“新長城”扶助項目負責人，主要負責對貧困大學生的扶助工作。
李利：女生和男生相比，在這學校期間她們有更多的需求，比如說化妝的需求，比如說女生角度的穿衣打扮等等這方面的需求，在大學期間，需要他們做一個，就是很好的一種轉變，但是因為錢的原因就是這方面就存在困難，可能在同一個宿舍，然后六個女生，或者七個女生，如果其他的女生家庭條件都不錯的話，他們可能就會談論一些時尚的話題，而她還面臨著生活的困難。
主持人阿丘：調查得出的報告顯示高校貧困女大學生的平均生活費每個月在一百元到兩百元之間，不僅很難保證營養的需要，更談不上添置服裝和購買化妝品。除了經濟上的困難，她們大都還承受著心理等方面的壓力。這次調查中，就有84.7%的承受著家庭經濟困難的壓力；有60.2%承受著學費書費上升的壓力；還有28.1％的承受著考試不理想的壓力和怕與同學談論錢方面的事的壓力。
李利：她們如何去調整自己的心理狀態，如何去面對和城市學生的一種差距，甚至有一種貧富的懸殊，怎樣去調整好她們的這種內心，建設好一種強大的內心世界，可能對她們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她們應該在大學的四年里，成為一個內在美和外在美相結合的，時尚的美麗的女性，做好一種脫胎換骨的準備。
主持人阿丘：脫胎換骨，破繭成蝶，對她們來說意味著什么呢？貧困女大學生大部分來自農村。她們從貧窮的家鄉到紛繁的都市，不僅要面對生活環境巨大的改變，還要為自己上學的各種費用奔波，恐怕對她們來說，這脫胎換骨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與尷尬吧。最近，網絡上登載了一個農村女大學生內心的獨白，她是這樣描述自己的脫胎換骨的。
我考上大學那年，是全縣的文科第三名。我們村已經十多年沒出過一個大學生了，村頭的奶奶還特意給了我二十塊錢，直夸我有出息。進了大學校門，頭一個感受就是新鮮，我仿佛從地球的一隅被空投到了繁華的都市。我驚呆了：這里比家里墻上的畫還要漂亮！
因為覺得新鮮，所以也很愿意表現自己，主動認識同學，爭取給老師多幫忙，但就在表現的過程中，我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學生會要招新人，我滿懷信心地報了兩次名，要知道，從中學起，我一直都是班干部。可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被拒收。原因是我無任何特長，書法、唱歌、排球、網球，哪樣都不靈。我想，要是我長得漂亮一點，或者衣服再光鮮一點，也許他們會讓我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吧！可我是個處于貧困邊緣的農村孩子。我頭一次產生了深深的自卑感。在校醫院，我緊張得不知道該怎樣向醫生講自己的病情！還是一個同學幫我向醫生講述癥狀。我至今記得那個醫生輕蔑的眼光：“看看你，再看看人家，差得多遠！還是大學生呢，連話都不會說。”在大學，同學們的價值標準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上中學，只要你學習好，老師同學
就喜歡你。可現在同學們比較的是誰會玩、誰能出風頭、誰見多識廣，甚至是誰的家庭背景好、誰的衣服貴、誰有錢，而這些，我都沒有。
主持人阿丘：
后來，女孩為了和大家融到一起，學會了轉筆、打響指，背下了很多化妝品和名車的牌子，但是，這些好像都沒有讓女孩感到過自信。在調查報告所呈現的數字里，我們能夠感受到這樣的故事還在不斷地上演。難道脫胎換骨就是一個充滿著這樣痛苦的過程嗎？這似乎已經成為她們的宿命嗎？但是我們在北京師范大學見到了兩個女孩，她們屬于特困學生的行列，但是，她們卻告訴我們，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張炫:我會在夜晚的麥當勞寫下一首詩，我會去跟同學一起去唱KTV，然后很瘋狂的樣子，或者是在我非常心動的時候，看了某個電視劇，我會對愛情特別迷醉，或者是我也會有很墮落的時候，那時候會覺得，生活中間有太多的不公平，或者是怎么樣的，我會大聲的咒罵，其實都會有，就是不要把大家想的過于低沉，或者過于高昂，她們是屬于一種，什么叫生活的狀態，應該都會有，這些東西都會有酸甜苦辣，然后積極的，消極的，或者是中間的，不是極端，都不是極端。
春燕宿舍
同學：她這么困難，一個人在外面做三份家教多累嘛，她回來也不說。她什么事都自己扛，也不跟我們說，一天總是笑嘻嘻的。
同學：現在開始后悔了，我明天去實習了，我想糟糕，我穿高跟鞋怎么去實習，這個不能走太久，這個走兩個小時就不行。
春燕：那穿運動鞋唄。
同學：我進人家辦公室，我穿一身比較正式的衣服，穿一個運動鞋在那坐著……
春燕：我覺得我長這么大還沒化妝過呢，我們屋有幾個女生，她會化妝什么的，但我們也有幾個，像跟我玩的比較好的，她都跟我一樣，就是感覺特別隨便，從來都不會考慮化妝什么的，有時候最多也就是覺得太胖了，其它倒不太在意。
記者：也不羨慕？
春燕：對，也不羨慕，像我們屋大家也都覺得挺奇怪的，我們屋六個人都沒有，比如說找朋友，別人覺得特別不可思議，但是我們覺得，就自己一個人覺得挺快樂的，所以就不會有那些，我覺得一般可能女生找朋友以后，
更注意一些比如說儀表上，她會注意穿著，打扮這些東西，像我們打扮都不會，現在還沒有。
同學：如果到了我們學校再到對外貿易大學去，你就會發現這個差異非常大，就說一個很樸實的學生，在對外經貿大學那樣的環境里面，都很難不被改變，所以說在我們學校找春燕這樣的人，真的是極品中的極品。
春燕：我們屋幾個都覺得就她應該出去找工作最厲害。像我們幾個的話，你想無論從形象，或者她說話待人處事上面，她反正都要更老練一些。
春燕：像有時候，我爸媽給我打電話，說覺得有點愧疚什么的，就覺得我一個人在外面挺辛苦的，特別是跟人家的孩子比，覺得有點挺辛酸的，但是我覺得沒什么，我說，我覺得挺好的。這個不是我的錯，家里窮或者家里比較困難，這個不是我們自己的錯，而且我也不覺得我父母有什么錯的。
主持人阿丘：張炫和春燕是兩個性格很不同的女孩，一個頑強，一個寧靜。但她們有種共同的情緒，是快樂，有種共同的力量是堅強。張炫在課余做六份兼職，她不僅要負擔自己的生活費，還要讓失學的妹妹重新上學；春燕也在做著三份家教，您可能覺得她們太辛苦了，可她們卻有不同的理解。
張炫：現實面前，我覺得每個人都有承擔的勇氣和責任感，只是有的人提早到來了，有的人還在后面等著。就像困境是一種財富，確實，就是也許，我記得有句話說的是，如果說在你的墻上面有一扇窗戶，它可能叫做困境，那你會怎么辦呢？他說的就是困境是一扇窗戶，然后我想就說，你不需要去等待，你無需要去猶豫，你就帶著你的希望，苦樂同行的那種，你推開它，你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世界，也許這個世界別人永遠都沒有辦法經歷，就這樣的，同樣都是財富，同樣都是體驗獲得的，所以無所謂公平不公平。
春燕：有時候覺得是挺辛苦的，就是下雨的時候，就特別不愿意出去家教什么的，但是你畢竟跟人家約好了，答應人家了，你肯定得去，有時候在外面小下雨的話還好，要是下大雨，有時候就覺得特別委屈，不過，一會兒就好了，有時候也特別開心的，覺得自己能賺錢，自己能養活自己，挺好，不用靠家里這樣，而且我覺得人家外國好像都是這樣。
主持人阿丘：壓力這東西，連醫生都說不清楚，有時候可以承受很多，有時候卻無法忍受一點點。春燕和張炫打工的壓力也很大，但我們能看得出來她們是充實而快樂的，我想，這份快樂不僅來自于能夠負擔自己的生活，還因為能夠實現自己價值而得到的自信。她們是很幸運的，但是在其他的很多地方，這樣的機會不是很容易找到。您來看，菜市場、馬路邊，學生們拿著家教的牌子；還有這一幅，如果生活真的窘迫到了最后，有的女大學生還會去擦皮鞋、撿垃圾。學生勤工儉學的困難程度，是受社會大環境影響的，比如，在城市里，兼職工作職位稀缺，再比如，勞動中介市場的不規范，曾經發生過的女大學生集體討要工資的事件。貧困女大學生的心是堅強的，但也是柔軟的，無論是在外兼職時的遇到的人，還是在朝夕相處的同學，周圍人的一顰一笑對她們來說都是很重要。在一個新的環境里，開朗還是封閉，都不是注定的。
照片：宿舍合影
照片中這個閉著眼睛的女孩就是大學一年級時張炫。
這是宿舍同學在藝術節上一起出演的話劇，畫面中蒙著蓋頭的這個女孩也是張炫。
張炫：演的是一個傻公主，我唱的是《粉刷匠》。演的那個公主為了不讓自己嫁出去就拼命地顯得更傻。
張炫：我其實以前是屬于特別拘謹的那種，放不開，然后在大家那種磨合中間，你就會發現，突然間，這個東西演了之后，覺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去把自己的，甚至是發現吧，發現我還有這樣一面，就是這樣的。人的性格也會不斷的變化。她們給我的改變，她們感染了我，讓我走進了她們的生活，然后我再通過她們的生活看到了另外的世界，同時也創造了我自己一種新的世界吧，就是那種。我覺得這是一個窗口，打開窗口看世界。
春燕：我們宿舍大家都特別樸素，她們有些人家里其實條件挺好的，我們屋大家都對我特別好，反正一來的時候，她們可能也知道，可能會特別照顧我，就比如剛來的時候，特別困難，大家一起聚餐什么的，我們是六個人，她們五個人就出錢，就不需要我出這樣，反正在各個方面，小的方面都特別照顧我。
主持人阿丘：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前面基金會希望貧困女大學生們有一個脫胎換骨的變化，在張炫身上，我們看到了她和環境快樂融到了一起；但同時，融入也是相互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我們看到春燕融入城市生活的同時，她的寧靜和質樸也深深地感染著她周圍的人，盡管她們依然很樸素，但無論外在還是內在，她們都是美麗的，因為，美，源自內心。張炫和春燕，她們的環境和經歷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啟示，但在現階段，不是所有女大學生都能有這么好的機會，中國扶貧基金會在完成《中國貧困女大學生調查》報告以后，又推出了“新長城”自強計劃，希望通過給貧困女大學生提供生活補助等方式來資助她們。
李利：我們不認為她們是弱者，我們認為她們是未來的強者，所以我們給予她們的幫助，是對她們從小學初中高中，她們學習優秀，她們這種自強不息，她們這種面對貧寒的家境，依然能夠取得非常優異的成績，然后她考到理想的大學，是對她們這種行為的一種獎勵，她們本身就是強者，她們只是現在暫時碰到一些困難。
主持人阿丘：基金會給女大學生們提供的是生活補助，他們的前提是貧困學生學費的問題已經由助學貸款解決了，春燕和張炫現在能夠比較順利地安排自己的學習和生活，是因為入學的時候辦下來了助學貸款。可是，從2003年9月開始，國家助學貸款大面積停貸，同時，大學的學費漲到了平均一年8000塊錢上下，如果學費的問題得不到解決，那么即使是在北京，打六份工的張炫，也是無法承擔的。助學貸款為什么會突然大面積停貸，各有各的說法，在這里咱們不多說了，但是我們欣喜地看到，國家又一份新的政策已經下到各個高校，要求確保助學貸款的足額發放，并且建議修改原還貸方法，延長還貸期限。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這些措施的具體實現時間，但是，我們知道，它不遠了。好了，時間快到了，話題還回到我們貧困女大學生，要是大學女生的素描是朵花，那么，貧困女大學生應該是朵什么樣的花呢？我想，她們應該是一朵能夠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花，她們在風吹雨打中頑強地生長，只要我們不人為地去破壞她們所需不多的那一點土壤，終有一天，她們會美麗綻放。
中國扶貧基金會“新長城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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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Rea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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